小李是五年前来日本的,用他的话说,国内实在卷怕了,想要活得轻松点,才渡海来打工。
当时他在大连做程序员,公司规模很大,是当地软件业的龙头,主要业务是接日本的外包单。就像很多典型的国内 IT 企业一样,这家公司的工作强度堪称人类忍耐的极限,连互联网公司都相形见拙。重压之下,小李开始寻找出路,但如果只是跳槽,各家公司其实都差不多,谁也好不了多少。幸运的是,小李有很多和日本同行交流的机会,对日本职场有一定的了解,加上自学日语,小李终于在五年前找到了一份位于东京的程序员工作。
新公司规模不大,员工不到 200 人,业务是承接各种 IT 项目,收入略高于国内,但对比东京的物价就不算宽裕了。好在劳动保障相当健全,加班时间受到严格限制,末位淘汰之类的国内玩法在这根本行不通。而且他们细致的管理风格减少了很多工作以外的心力消耗,比如会将项目高度细分,确保每个岗位的人只对自己的工作负责。既不需要解决多少棘手问题,当然也不必发挥创造力,按照标准流程推进即可。小李很快适应了这种按部就班的工作方式,准备攒够了时间,就申请永居。
但 2023 年发生的事,却让小李有了一丝危机感。
这一年,公司招了几个越南人,很年轻没什么经验,但是他们的勤奋和上进令小李有些惊讶,多少打破了他对越南人的刻板印象。虽然在日本遇到越南人已经稀松平常,但他们不是流水线上的工人,就是便利店里带着东南亚口音的柜台小哥,能够进入 IT 公司,做着程序员工作的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他开始有些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了。
越南 IT 人才的成长
在很多人的印象里,越南仍然处在四十年前中国改革开放初期,工人廉价但缺乏教育,制造业蓬勃却不高级,一批批年轻的男女在流水线上重复单调的工作,赚取微薄的收入,只能换得勉强的立身之地。闹哄哄的厂区就像多年前深圳城中村的模样,根本谈不上科技和创新。
但统计数字早已超越了多数人的想像,根据越南信息传媒部的数据,2022 年,越南 IT 产业的收入达到了 270 亿美元,占 GDP 的 11.6%,同比增长了 13.6%。
如此快速的发展得益于多方面的因素,其中最重要的是官方的支持和鼓励。越南制定了一系列政策和措施促进 IT 产业的发展,例如税收优惠、投资审批的简化、建立科技园区、培训人才、加强国际合作等,还制定了《越南数字化转型国家战略》,规划到 2030 年成为东南亚地区数字化转型的领先者。
另一个优势是庞大的人才资源。越南有超过 40 万名 IT 专业人员,其中约 25 万是软件工程师。尽管其技术水平不如中国同行,但随着产业的不断发展,相信这个差距将不断缩短。
当然,越南 IT 人才的成长还得益于一个关键因素,那就是信息技术的规范化和普及化。
当前的 IT 行业面貌和中国改开之初已有极大不同,软件开发流程越来越成熟和标准化,程序员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像流水线,早已不是凭借几个天才的灵光一现就能搞定的初创时代。行业也因此开始了分化,许多开发工作不需要从头开始,而是如同搭积木一般按照规则组合即可。这种产业范式的转换既降低了技术难度,也扩大了市场规模。当大量外资进入越南时,和彼时国内对信息科技全然陌生的情况不同,越南人已经站在了一个相当成熟的产业基础上。
因此,即便基础教育水平不高,但在应用层面,越南年轻人也可以很快进入这个行业,并在实际的工作中积攒经验。
同样水平的程序员,越南的薪资不到国内的一半,因此在产业中低端岗位上,他们具有强大的竞争力。即使到了日本,越南人也更愿意接受低工资,形成对其他外籍员工的竞争优势。更何况,日资企业重视内部培训更胜过录取高水平的员工,所以,随着越南程序员越来越多进入日本职场,中国人的地位也将面临巨大挑战。
卷无处不在
很多人抱着逃避卷的心态跑到国外,以为可以避开国内同行,就能轻轻松松地工作,舒舒服服地生活,直到碰到了原来瞧不起的越南人,印度人,南美人来抢饭碗,才惊觉自己也不过是众多讨生活的人里的一员而已。
在国外也许能逃开同胞的卷,却不得不面对来自众多发展中国家人士的竞争,这些人背井离乡后,勤奋和努力程度并不亚于国人,有的族群甚至还有语言优势。即使在国人引以为傲的互联网,软件,信息科技领域,他们也并不缺席。
毕竟在互联网时代,信息的快速流动使远在非洲的年轻人也能跟上最新的技术发展,人们参与新的技术变革的门槛正在变得越来越低。作为一个来自外部世界的新人,仅仅凭技术能力并不足以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下立足。只要发达国家愿意,他们能够吸引源源不断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年轻精英,因此,专业能力从来都不是稀缺品。真正能够帮助一个人长久保持竞争力的因素永远与人相关,那就是融入本地主流社会,让自己摆脱一个打工人的身份,成为关系网中的关键节点,赢得业内的名声。
要做到融入,交流和沟通当然是必要的技能。但不幸的是,国人恰恰在这方面基础薄弱。儒家文化向来鄙视能说会道之人,孔子说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,能说会道往往等同于油嘴滑舌,是小人的特征。然而西方人却自古就极重视辩论技巧,在说服人这件事上,西方人发展出了逻辑学和修辞学,进而构建出庞大的西方哲学体系。到了今天,辩论和演讲能力依然为西方人所重视,认为是一种强大的人格魅力。

所以,许多国人到了西方都会有格格不入之感,抱怨印度人善于谄媚逢迎,所以混得比自己好。但真正需要反思的是,我们是否愿意改变自己,适应新的环境,从而努力融入本地社会。要知道,在技术层面,没有几个人是不可取代的,但建立好的人际关系,却难以撼动。